韩再芬之于我,是既熟悉又是陌生的。
她比我略年长一些。小学时,我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,教室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几米远。下课时都在同一个操场上玩耍,她是我熟悉和不熟悉中同为稚气的笑脸之一。
同校的学友中,她是比较惹眼的。偶尔碰面,我会用眼角的余光瞟一下这个漂亮的女孩,或在心里暗暗比较着她的个头,是否比我高了许多。
因为隔着班级,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是不久后听人说,有一个小女孩陪同学去参加安庆市黄梅剧团在潜山的招生,招生的老师没看上参加应考的同学,却看中了这个陪同的女孩,还说全县就录取了她一个,这消息,就像街上流行红裙子一样,让整个小县城知道了这个叫韩再芬的女孩。
我把这奇巧的事告诉了妈妈。妈妈温婉一笑说她知道:“这姑娘是韩家的,个头高,眼睛亮,嗓子好,她妈妈可是县剧团的名角呢。”“哦,怪不得了,她妈妈就是黄梅戏演员呀,要是我妈妈会唱戏那多好呀,那我也能像她那样会唱戏了。”我暗暗思忖着。
我喜欢黄梅戏。舞台上绚丽的灯光下,演员们咿呀呀地唱着,一频一笑、一嗔一怒,一挥手、一抛袖,每一个动作的亮相,每一个唱腔的起伏,那个优美,都让我很是回味。
“唱戏苦,别看台上风风光光,台下可是苦上加霜啊。”母亲看出我对戏曲的羡慕,“老古话说,‘台上三分钟,台下十年功’一个演员,没个三年五载的磨炼,没有吃过苦中苦,是唱不出来的”。
可我并不知道这苦的滋味,想着韩再芬十岁时跟随市剧团的老师去安庆学习的,她能行我也一定能行。母亲瞄了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,笑着说:“你呀,你十岁时还在我们怀里打滚呢”。直到今天我也没亲历过学戏的苦,只是在陈彦老师的《主角》里看到忆秦娥所经历的汗与泪,我想,那个苦该是刻骨的。
一晃经年,小城的人们慢慢淡忘了当初的故事。84年的春上,电视里播放了黄梅戏连续剧《郑小娇》,主演郑小娇的是潜山姑娘韩再芬。“潜山人上电视了,潜山人上电视了”…… 这消息像风一样穿过无数窗户,落到家家户户的餐桌上、嘴角上,小城里的人谈起这事儿脸上总是泛着兴奋的光。
当我在电视银屏上看到韩再芬饰演的郑小娇时,感觉特别的高兴。我们身边的人上电视了,这件事让我们以及整个县城都情绪高涨,兴奋无比。这个曾与我们同喝一条河水长大,在同一个老街行走的人,如今带着“潜山人”的标志上了电视,“潜山出了一个韩再芬!”---在那个年代,我们的自豪感绝对是百分百的。
《郑小娇》的播出,韩再芬悠柔婉转的声音瞬间贯穿了街巷的角角落落,妙音可用“绕梁三日”比拟,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厚厚一摞小娇的凄苦与悲凉,那么美的女孩,那么善良的姑娘,却受到命运给予的不平与跌宕,叹惜与扼腕之声彼此起伏。打动人心的故事,入骨三分的演绎,韩再芬用朴素、真诚、细腻的表演,赢得千万观众的认可,人们也通过银屏这个方寸之地认识了韩再芬,认识了这个喝着皖河水长大的姑娘。皖河也在韩再芬演绎的《郑小姣》荣获《大众电视》金鹰奖时,流淌得更加欢快、更加愉悦了。
从那以后,我们常在银屏上看到韩再芬,银屏之隔,虽远却近,她的点点滴滴都在那里一一得知。《香魂曲》《女驸马》《雪狐帕》《天仙配》……《徽州女人》相继与我们见面。戏如人生,人生如戏。《徽州女人》的开篇,也是韩再芬艺术人生的另一个开始。这是她戏曲改革跨出的第一步,这一步是超越过去,超越自己。不论舞台布置,还是服美设计,唱腔编排,多种音乐元素的融合,所有的一切都进行了大胆的革新,这是一部具有开创意义的作品。
在唱腔上,按与时间接轨的思路前行,在传统的腔调上,添加更有张力的音乐元素,在唱腔中融入青阳腔与高腔,使戏剧空灵、飘逸、纯真,又不失黄梅戏原来的本色。整部戏曲中,在主调的基础上,结合彩腔的搭配,加以丰富多彩的花腔小调的衬托,使《徽州女人》成为开拓创新的力作,更有打动人心的故事情节,与从心灵里流淌出来的情感之美,让人处在民国风的油画里,唯美诗意,美的组合让韩再芬荣获第十七届中国戏剧“梅花奖”和第十一届白玉兰戏剧奖“最佳表演奖”。
眼界决定高度,唯有高瞻远瞩的目光,才会将改革进行到底。2005年体制改革,原安庆市黄梅戏二团改建成立为安庆再芬黄梅艺术剧院,担任院长的她面临的是零起点的家底。2006年春节的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,她联系的14场商演,赚来新组建剧团第一桶金,剧团有了生存的希望。
经过摸索,“创作有艺术品位,具有思想内涵,市场需要”的新剧目,成为剧团艺术创作与经营的方向。让经济与艺术挂钩,创新推动生存,使得黄梅戏有了第二春。成立安庆再芬黄梅戏艺术剧院青年团,再芬公馆,一个个项目的推出,让黄梅戏再次走上巅峰。那一日“再芬黄梅,品牌戏剧”成为中国戏剧的金字招牌的时候,眼窝深陷,神情疲倦的她深深感慨:“十年不易不言难,一如既往在路上。”
每个时代都有其标志性的艺术家,有其无可替代的非凡贡献。民国期间的胡普伢、丁永泉,50年代的严凤英、王少舫,到现在的韩再芬,他们是时代的弄潮儿,也是引领行业的先锋,因为他们的心血注入,才让黄梅戏如春水浩荡,奔涌向前。
每一年都在忙碌,每一个“年”都在遥望家乡。韩妈妈说:“再芬很少回家,事情太多,太忙哦,这不,今年又想不到回家过年了,忙着上春节晚会,又忙着在电视上跟人家介绍潜山菜呢。”老太太虽有遗憾,可又满怀骄傲地向邻居介绍着,“虽然想不到回家,不过有手机,我们可以打电话给她,也能在电视里看到她。”
2017年9月,在安庆劝业场召开的“遇见”读者见面会上,我有幸邂逅韩再芬。端庄娴静的她在主席台上与读者相视而坐,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她清淡的妆容、甜美的微笑,虽人到中年衣着简约,却掩盖不了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优雅。亲切温和却不失铿锵的语言,似一股暖流激荡人心,力推胡竹峰等几位青年作家文学作品的热情扑面而来,让几米之远的我们亲切地感受到了。她莺啼燕啭的声音,与对文学的热爱与支持,不经意间拉近了与文学爱好者的距离。
不论是女驸马中女扮男装的洒脱,七仙女天外飞仙的超凡脱俗,还是郑小娇的凄美真诚,徽州女人的清丽婉转……她用心雕塑着每一个角色,赋予她们灵魂,每个角色在她的再创作中展现出个性的美,每一个艺术的塑造都成为一个个美的化身。
她用艺术装点她的每一个细胞,全身散发出来得美,端庄、大气、凝重、脱俗,她那具有时代感的知性美,像美丽的音符点缀长空,让天空灿烂。
她的美能让人深刻记住,正因她独特的艺术风采与与众不同的风韵,被推选为天柱山形像大使。
当巨大的宣传照片立在眼前,她那灵动含蓄的眼睛眺望着远方,让我觉得与她的距离很远很远,她走上了艺术的巅峰,走在人生的前沿,为家乡代言,为戏曲代言,而我只能是仰望与追随;可又觉得与她很近很近,近在咫尺,因为她的每一个角色都深入人心,她为艺术而生的精神,与端庄秀丽的形像,早已成为潜山人心头骄傲的花朵,永开不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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