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妹嘞,有空常家来哦……。”那一声声带着老家浓重的乡音,从老屋稻场的杨树下传递来的呼唤,此时依然回荡在我的脑海,在我的心际回旋。
在幼时能记忆的日子,妈妈带着我去老家看二奶奶。问过二奶奶的安后,又带着我穿过几条黑隆隆的廊巷去大堂哥家。廊巷又长又黑,不时看到邻居家为老人准备的寿材,又高又大地停放着,瘆的慌。妈妈牵着我的手,我紧张地跟着。妈说,大堂哥是二奶奶家的孙子, 是个大老实人,也是她呆在老家的时候,对她最关照、帮助最多的一个人。妈还说,大哥家的嫂子杏珍也是个贤惠人,能吃苦,心地好。我是懂非懂地听着、信着。
终于走出廊巷的我,看到晃亮的天空舒了一口气。回眸那宗祖屋密密层层的黑瓦,心中似有一丝释然。
妈领着我穿过一段小路,在一栋破旧的灰色土砖房子前停下。微顿,妈并没带我从正门进,而是抬腿侧身跨进了敞开的厨房门。在半暗的厨房里,看到一中年妇女在锅台前忙碌着,锅里的热气升腾着,她半个身子被那水气氤氲。妈与我说:“这是你嫂子,叫大嫂。”我弱弱地叫了一声“嫂子”。大嫂从水气中撤出来,看到我们后,立即放下手中的水瓢,惊诧而慌张地说:“小娘来了?怎有空回来了。”大嫂慌忙地将手在围裙上擦拭着,急急地说:“家里乱得很,农村里的……我烧茶哈……去堂阴(客厅)坐。”大嫂掠掠额前散落的一缕长发,激动的有些语无论次。
瞅着这个我称呼为大嫂的女子。大嫂,其实是位比我年长近20岁的农村妇女,着一旧蓝灰色褂子,穿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裤,膝盖与手臂上打着不规则的方形补丁,一边爽朗地说着话、一边忙乎着手里的活,热情又利索。不一会儿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糖鸡蛋,催着我们吃,说我们走了很多的路,肯定是饿了。听了这番话,小小的我心里热乎乎的,甜甜的。
自小就听村子的长辈说我大堂哥有福,找了一个好老婆。的确!别看嫂子相貌平平,却是个勤劳耐苦的人,在老家那个村是数一数二的能干。每年,她与大堂哥都饲养几十只鸡、鸭,鸡、鸭蛋都是用大竹篮装。过年杀猪时,整个大屋里就数她家的过年猪长得肥。平日里,哥哥在外耕地、养牛,做豆腐,嫂子就在家种菜、养鸡、养猪、洗衣、做饭、做手工,没有一样落下,一年到头,一天到晚就没个休息的时候。家里有个勤劳的嫂子,我们做弟、妹的都沾光。每年嫂子都不忘送些鸡、鸭蛋给我吃,杀猪时也会捎上一段精选的肉给我。每每吃那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有万分的不安,唯在心里谢嫂子。
说起过年,就想起小时候过年时装果盒的冻米糖与山芋角,那可是我在小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。每年的小年前后,我总是盼着大堂哥来。总是在他披星戴月地赶到我家时,用一双大眼睛在他挑着的一对大竹篾箩筐里视查,等大堂哥一样一样的如数家珍地拿出那些东西时,我是满心欢喜地笑着。堂哥拿出一袋细细的白粉说,这是山粉,是杏珍自己洗的,干净,留着自己吃啊;又拿出一个小袋子说,这是板糖,是杏珍前天晚上熬的,怕粘,特地炒了米粉养着,脆得很,老甜的,小妹一定喜欢吃;又拿出一个大米袋说,这里有冻米糖与芝蔴糖,过年来客时,可以哄哄小孩;说完转过身从另外一个筐子里拿出一个大袋子说,这是豆丝,都是米粉做的,还加了豆子,吃得饱肚子。当然还有一只壮壮的鸡,鲜红的冠子,漂亮的外衣。看到后我说喜欢。大堂哥舒展着笑容说:“是哦,是给你吃,别人不会给的,杏珍可舍不得。”孩时的我只知道嫂子对我好,心里开心,并不懂感谢,只是将冻米糖、山芋角、板糖这些好吃的东西拿到同学、小朋友面前去炫耀,满足自己点点虚荣之心。
过年的糖粑、山芋角是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题,而端午节的咸鸭蛋与粽子是我想起嫂子的引子。记得一次,端午节前的一个清晨,一早就被叮咚的门铃声炒醒。没想到大堂哥家的小儿子敲门,我很意外,问他怎这么早来我家,几十里的路程不可能一下子就到的。侄子说:“刚从家里赶来的,一早骑二十多分钟的自行车,从鸡梗路到马路后,再搭早班车过来的。”我惊呆了,干吗这么早来啊?侄子说:“妈妈昨天早上就泡了糯米、芝麻、绿豆与粽叶,晚上吃过饭就开始包粽子,连夜蒸好后,大清早的叫我起来送给你。我真不想起床哦,可妈说,早点送去姑可能还没吃早饭,粽子可当早点,糯米养人,要比外面的早点好。还有咸鸭蛋,可以下饭。这不,我就送来了。”轻轻摸摸那些小巧的粽子,温热的粽子隐约地飘着淡淡的粽香。我楞了半天说不出话来,半晌后生气地说侄子,让他回去告诉他妈妈,以后不准她做这些,不准她这么辛苦,白天累的够呛,还熬通宵做粽子给我吃,累坏了怎办?如果再这样我就丢掉送来的粽子,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。这些年,嫂子依然做粽子给我吃,总是做很多很多。从此,端午的粽子与咸鸭蛋是我的期待,也是我的珍品。
是啊,有时自己都感到很疑惑,我为何这般幸福的得到一些人的宠爱?而我在收获的同时并没有付出多少,为此也倍感愧意。这些年,我没有为嫂子买过一件衣,甚至没有真正的与她交流过,只是嫂子用她真诚、朴实的行动来证明她对我的爱。我徜徉在她爱的海洋的同时,将这点点滴滴的爱折叠并珍藏至心底。
昨天凌晨接到侄子的电话时,虽已感知你的离去,内心依然震动不已,为那个消息而殇。当我急匆匆地赶回去,看到你静静地躺在那里时,白净慈祥的面容似睡着一般,心安了许多。虽然眼睛潮湿,可我没有哭,也不想让眼泪流淌,因为天堂里没有病痛与困苦。你安然地去了,虽有不舍。我知道,你的安祥,是因你的温婉贤惠与你一生豁达开朗、无欲无求有关。你选择在这样一个长假里离去,只是想让远方的儿子一家有充足的时间回来看看,众亲友能抽空回来道个别,让相濡以沫的丈夫在此时多一些人来安慰,还有我这个不常回家的妹妹来为你送行。
回来时,经过老屋前稻场的杨树,清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,让我回想起往日与你道别时的情景,依稀听到你远远地呼唤我的声音。我知道,那杨树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是你的牵挂与期待。嫂子,放心,我们会常常来看你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