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空调房出来，急不可待，扑进一团火的空气里。上午及至午后，相当长的一段时间，我以精心调整好的视线，断断续续，读到发了狂的老何塞被捆绑在栗子树下，年轻美丽的蕾梅黛丝照料他。我在一团火的空气里，往来周转，买了两处风格不同的酥饼，以备晚餐酒后的收束。心中思忖，那纸面上的魔幻现实，终是不敌当下烟火。有人说，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，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。想多了，魔幻现实都不济，还谈什么“诗意的世界”。

戴了十年的老眼镜，让我形成一种观点：大多数人，诚然称不上美，倒也丑不到哪里去。因为我看到的脸，五官眉眼，堆摞重叠，显得模棱两可。新换一副眼镜后，才知道情况并非如此，黍稷盈野也好，舸舰弥津也罢，皆纤毫毕现，尽收眼底也。美丑平衡自此打破，方明白所谓“态浓意远淑且真，肌理细致骨血匀”，原是少数。当然，美与丑，其实并不在于皮囊。说真的。

下楼倒垃圾，空无一人，仿佛置身高纬度地广人稀的挪威芬兰。垃圾袋里有我将喝光的八只空啤酒瓶，一转身，都被拣走。我趁着酒力，为妻和娃儿深情演绎了几首拿手曲目。妻把我打着赤膊载歌载舞的表演偷偷拍成视频，四处散发。结果被赞为“不仅身材好，而艺术表现极佳”。那滋味，像凌厉的刀锋。那滋味，我怆然独饮。那些不安的时辰，曾经如此漫长。后几句是歌词。

天亮得迟，出门见一轮皓月当空，想来夜间一番急雨之后，阴云大半散去。由这皓月，我联想到单手敲鸡蛋。那姿势真是帅，可惜我畏手畏脚，笨手笨脚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学会。直到偶然看了个关于制作印度菜的视频。大胡子厨师右手接电话，左手逐个敲了十几只鸡蛋淋入煮着汤汁的锅里，汤汁五彩缤纷。我看得仔细，有时鸡蛋壳掉入汤里，他以手捞出，而有时并不捞，浑不在意。看得我目瞪口呆，也不知这道锅光怪陆离的什么菜，还能不能吃。

小树林里，原有个“狮子吼”的，最初一枝独秀。后来某天，又来了一个。这个叫过来，那个喊过去，但从不重叠，好像有默契。很难听，太吵。气不过，我去了趟小树林。刚换的眼镜，瞧着真切，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各踞一隅，互不相照，皆凭丹田真气暗中较劲。我微微痰漱一声，胸腔闭合，喉腔后门留一线，前门洞开，以真气送出，听似声音不大，树叶纷落。那二人闻之，面色如土，逃之夭夭。有几个花红柳绿的广场舞大姐要为我献舞一曲，我婉拒，妻正等我回家拿快递。

公园的公厕，很精致，路过时，有的没的，总要进去一趟。这是我早间行走的中点站。今天在里面碰到保洁阿姨，也无妨，隔板甚是严密。蹲间传出手机声响，说：微笑，是一种低成本高回报的投资，微笑三十次，感动三十人，这三十人又各自有三十人，计九百人产生感动。我虽颇觉这逻辑似与传销一路，但好像也有几分道理。恰逢保洁大姐照面，我冲她呲牙一乐，令她大惊失色，落荒而逃。返程的路上，我通过思考找到了原因，所谓微笑，微微即可，牙一呲，尺度略大了些，过犹不及。

近年来，口味渐清淡。晚餐一碗妻剥好的莲子佐酒，滋味甚佳。低头瞧见肚腩，三个月的清晨漫步，未减一丝。但这不是事实，事实在于我的想象，蜂腰乍背，八块腹肌。1907年，暮夏的早晨，我骑马奔赴蓝黑色的冷杉林，听到附近河堰里潺潺流水声，马臀稍右，挂一对擎天铂玉锤。李元霸如果在，何元庆就是老幺。我们仨一起爬上山坡，穿过花园，走到森林边缘，然后俯瞰整个山谷。1907年，阿霸有一千岁了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