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丫上那只笨重的鸟（我都懒得加个“儿”化音，怕给人们造成误解），象头小兽。叫起来粗哑嗓子，大概是个剑走偏锋的歌手。歌手的唱词挺有意思，一面故作深沉地说些庄重的大道理或小感悟，一面又故作深情地凝望远方抒发一切都随它去吧的虚无主义的牢骚。留住家的温暖。

当我的双眼再次从窗台探出，一楼九十岁的婆婆已不见，晚餐时间。下午骤雨之后，阴云仍厚，我瞧见那婆婆坐在门前的小椅上，轻摇蒲扇，气态安详。只要没有汹汹的急雨，户外树下，是最好的纳凉之所。那树是一棵矮树，树冠大，树干小。以现代的标准，它大约是“二头身”，我则界于五六头之间。应该都算不上美。但奇怪的是，万物无论怎样的奇形怪状，总有它可以对号入座的审美赐予信心。

自从眼镜不适合之后，一直未曾好好地读一本书。但《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》是个例外。我买了放大镜，买了头顶灯，靠着这些装备，厚厚的一部竟通读。我后来想，真正的力量，并非来自那些装备，而是作品本身。谢天谢地，下周新眼镜将到，戴上后必是一片澄明世界，孰美孰丑，重新计较。还是喜欢那书中的这句话：“过去是一个幽灵，虚无缥缈，没什么影响力，只有未来才有分量。”

新配的眼镜终是到了。我现在观窗外，旗幌招展。秋风起。“南方馄饨”原是一家生意红火的店，记忆回到十几年前，老人旧事林林总总平添一抹陈旧的浅黄。如果杂入丁点龃龉，也不会如此纯然。读书时，襄助久违的愉悦。但也不能读久，眼神终不似少年。白云苍狗，但求可以毫无意义地，从早笑到晚。

有段时间我总在夜里辗转难眠，只好爬起来揉面粉发酵。擀面杖和盆，睡前已经预置。至于馅儿，粉那里发着酵，我这里配料打水，来得及。几十个大包子做得，汁浓味美，是我此生吃过的最鲜美的包子。然而后来就懈怠了，因为太累，也因为又能够酣睡。夜转动的所有金钥匙，没有一扇门开向发酵的面团。如此这般之后，我就粗略地读读书，粗略地爱爱家人，粗略地喝点酒想想不期而至的某个念头。

不知是丰髯的哲人说的箴言，还是盲眼的歌手唱的歌词。说，上天关上一个门，必会打开一扇窗。上天，在我尚早年轻时，卷走了我迎空飒扬的大部分头发，然后在我不再年轻时，给我的一双妙目扣上两块厚厚的啤酒瓶底。一时间，我不知上天给我开了一扇怎样的窗，直到透过啤酒瓶底，清晰地看见黄昏下，草木葳蕤，老猫灵动。我忽然感觉，一派“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饰”的上乘气质，就此卓然而立。

如果没有时间去看海，不妨看看云。我把百叶窗升到最顶。朗日碧空下，那些云，或缕丝连缀，或堆聚攒积。最爱那孤单硕大的一朵，因风易形，悠哉游哉。许如芸唱道，如果云知道，泪流在胸口慢慢熬。雨是云的泪，积郁至深，遂焕身而降，不必花工夫“慢慢熬”。人当学习云化雨，该爽利，就爽利。但“熬”，可能也是一种智慧。